三水平元分析：压力与心理健康或存曲线关系
压力越大心理健康越糟糕吗？
一项三水平曲线元分析整合23项研究、31422名参与者数据，检验应激与心理健康的线性与曲线关系。结果显示应激一次项与心理健康显著负相关（r=-0.173），二次项呈微小负向关系（sr=-0.053），提示压力与心理健康可能并非单纯线性下降。人群特征与心理健康类型显著调节线性关系：健康人群中负向关联稳定，创伤群体中不显著；负性心理健康指标上关联显著，正性指标上不显著。
正文
压力与心理健康之间，可能隐藏着一条复杂的曲线
“
压力有害
”
几乎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一种共识。考试压力让人焦虑，工作压力让人疲惫，长期生活在高压环境中可能增加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的风险。过去几十年的心理学研究也不断发现，生活事件压力、慢性压力和创伤经历都与较差的心理健康结果相关。这种观点被称为剂量
—
反应理论（
dose-response theory
）：压力越多，心理健康损害越严重。如果把压力想象成一种负荷，那么随着压力不断累积，个体的心理资源会逐渐消耗，最终超过承受阈值，导致心理功能下降。然而，心理学家也观察到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有些人在经历困难后，并没有变得更加脆弱，反而表现出更强的心理韧性。
经历过重大挑战的人，可能更加明确生命意义，更善于解决问题，也更能够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这种现象被称为创伤后成长（
post-traumatic growth
）。同时，应激接种理论（
stress inoculation theory
）提出，压力与心理健康可能呈倒
U
型曲线关系。适度压力可能像疫苗一样，使个体提前适应未来挑战。
在一定范围内，压力能够促进应对技能的发展、心理资源的积累、社会关系的强化、自我效能感的提升。但当压力超过个体调节能力时，压力的积极作用会消失，并转变为心理损害。因此，压力和心理健康可能不是简单的
“
越少越好
”
，而是一条复杂曲线：低压力状态下，个体可能缺少成长机会；适度压力状态下，个体可能获得最佳适应；高压力状态下，心理健康受到损害。
压力与心理健康：线性与曲线的竞争元分析
注：图片由
AI
生成
虽然压力与心理健康的线性和曲线竞争假说具有较强理论吸引力，但过去研究结果并不一致。同时，压力和心理健康之间的线性关系检验仍然是学界主流，检验曲线效应的研究较少，也缺少元分析直接比较这两种竞争假说。
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进行了系统性的三水平曲线元分析，在外文库
Web of Science
、
EBSCO
、
PubMed
和
ProQuest
数据库、中文库
“
中国知网
”
和
“
万方
”
中全面检索了应激和心理健康的实证研究。采用主题词检索和自由词检索二者结合的策略
,
在英文数据库中采用
“stress” OR “life stress” OR “stress exposure”
、
“mental health”
等、
“nonlinear”
等词汇进行检索
,
在中文数据库中采用
“
应激
”
、
“
心理健康
”
、
“
非线性
”
等词汇进行检索，类型仅限于文章
,
语言为英语或中文。检索时间截止到
2025
年
6
月
23
日。最后本研究在
Google Scholar
中进行了辅助检索
,
并采用文献回溯法
,
从纳入文献的参考文献列表中再次检索以查漏补缺
,
最终获取
1969
篇文献，最终整合了
23
项研究、
31422
名参与者的数据，提取
59
个应激一次项效应值和
59
个二次项效应值，通过元分析方法同时检验：应激与心理健康之间的线性关系和曲线关系是否存在，并检验其中的调节变量。
图
1
元分析文献检索和筛选流程图
研究发现：压力有害，但并非只有伤害
首先，研究支持了传统观点。应激一次项与心理健康之间存在显著负相关：
r
= -0.173
；这一结果意味着：总体而言，经历更多压力的人与心理健康水平更低相关，这一效应达到接近中等程度。换句话说：
“
压力越大，心理健康越差
”
仍然是最主要规律。但是，研究同时发现：应激二次项与心理健康之间存在微小的负向关系：
sr
= -0.053
，虽然效应较小，但提示压力与心理健康之间确实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非线性模式。这意味着：压力并不是简单地沿着一条下降直线影响心理健康。在某些条件下，适度压力可能具有积极功能。
为什么适度压力可能促进心理成长？
如果压力能够促进成长，那么这种作用如何发生？一个可能机制是：压力激活了个体的适应系统。面对适度挑战时，个体需要重新评估环境、寻找解决方案，并调动已有资源。
这一过程可能促进认知能力提升、问题解决能力增强、应对策略丰富和心理韧性形成。
例如，一个学生经历一次重要考试失败，如果能够有效调整，他可能获得新的学习策略，并建立面对挫折的能力。但如果压力超过其心理资源承受范围，同样经历则可能导致持续焦虑和无助。因此，真正影响心理健康的，并不是压力本身，而是压力强度是否超过个体当前的适应能力。
为什么同样的压力，有人成长，有人崩溃？
如果压力作用存在差异，那么决定因素是什么？元回归分析进一步发现，人群特征与心理健康类型显著调节线性关系：在健康人群中，应激一次项稳定负向预测心理健康；在创伤群体中，该关联不再显著。这一结果提示：经历过重大挑战的人，并不一定表现出更强的压力损害。可能原因在于：长期面对逆境的个体，可能发展出一定的心理保护机制，例如更成熟的压力评价方式、更灵活的应对策略和更强的心理韧性。换句话说，压力的影响，并不只取决于事件本身，也取决于个体如何理解和应对压力。
图
2
人群类型对应激一次项与心理健康关系的调节作用图
注：
H =
健康人群
; T =
创伤人群。
压力损害的，可能主要是
“
心理症状
”
，而不是所有心理健康
如果压力会影响心理健康，那么一个进一步的问题是：压力影响的是心理健康的哪些方面？近年来，心理学中的
“
双因素模型
”
（
dual-factor model
）提出，心理健康实际上包含两个相对独立的维度：一方面是负性心理健康（
negative mental health
），例如抑郁、焦虑、心理困扰等；另一方面是正性心理健康（
positive mental health
），例如幸福感、生活满意度、生命意义感等。元回归分析显示，心理健康类型显著调节了应激与心理健康之间的线性关系：对于负性心理健康指标，压力与心理健康之间存在显著负相关
;
然而，对于正性心理健康指标，二者之间的相关并不显著。这意味着压力可能更容易
“
制造心理问题
”
，但未必直接削弱一个人的幸福感、意义感和积极心理资源。
图
3
心理健康变量类型对应激一次项与心理健康关系的调节作用图
注：
N =
负性心理健康结果
; P =
正性心理健康结果
而人口学变量、应激特征对应激
–
心理健康关系的调节作用均未达到显著水平。此外，应激二次项的调节效应整体不显著，提示非线性模式的异质性较高，仍需进一步探索边界条件。
重新理解压力：不是消灭压力，而是管理压力
这项研究并不是要推翻
“
压力有害论
”
。事实上，研究发现线性关系仍然占据主导地位，曲线关系只是对传统模型的重要补充，而不是替代。真正重要的启示是，我们需要摆脱两种极端观点，一种认为所有压力都是有害的，因此应该避免一切压力。另一种认为压力能够促进成长，因此压力越大越能锻炼人。两者都忽视了压力作用的复杂性。更科学的理解应该是，低水平、可控制的挑战可能促进成长；持续、高强度、无法调节的压力则会损害心理健康。未来研究需要进一步探索，什么样的压力能够促进成长？哪些个体更容易从压力中获益？哪些心理机制能够帮助人们将压力转化为发展资源？正如该研究指出，应激与心理健康之间可能受到个体特征、压力类型以及心理机制等多重因素影响，需要从更加动态和个体化的角度理解压力的作用。
压力不会消失。但理解压力，可能改变我们与压力相处的方式。
本研究的第一作者为北京林业大学
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心理学系
副教授陈一笛，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博士马金金为共同第一作者，陈一笛与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甘怡群教授为本文的共同通讯作者。研究得到了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资助基金的支持。
推文作者| 陈一笛；审核| 甘怡群
推文源文
陈一笛
,
马金金
,
甘怡群
. (2026).
应激与心理健康曲线关系的三水平元分析
.
心理学报
, 58
(9), 1698-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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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心理学报 · mp.weix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