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威胁如何让人对不道德行为更宽容
污染越厉害,我们越分不清真善美?
陈思静等人在《心理学报》发表研究,提出“道德雾霾效应”:个体主观感受到的生态环境问题越严重,对不道德行为的接受度越高。研究基于CGSS和WVS数据库的两个档案研究及三个实验,发现该效应在不同行为领域均显著。作者解释,环境威胁提升心理压力,缩减注意力范围、削弱认知加工能力,使基于系统2的道德判断变得困难,人们转而不再赋予行为道德含义。
正文
狄更斯的晚期作品《荒凉山庄》开篇以极其炫技的英语描述了一场远古巨兽般的巨大雾霾,而在雾霾笼罩的法庭中,大法官正制造着另一场法律上的雾霾:掩盖真相,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深感窒息与绝望。
狄更斯以天才作家的直觉点出了雾霾和良知道德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可能并非只是一种隐喻,而是植根于我们的道德直觉。另一个例子:在《愤怒的葡萄》中,当农民被不公地夺去家园前,美国大平原上恰好刮起了一场巨大的黑色沙尘暴。伦敦的雾霾也好,俄克拉何马的沙尘暴也罢,它们都仿佛遮蔽了良知的眼睛,使人难以做出清晰的道德判断。
道德心理学研究为这种环境恶化与道德之间的关系提供了证据:恶劣的生态环境——哪怕仅仅是在心理层面上的经历——足以使个体更有可能做出有违道德之举,这被命名为“被污染的道德”
(polluted morality)
。我们在这个概念上进一步追问:生态环境威胁是否不仅改变了我们的行为模式,还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道德问题的主观建构——即不道德行为不再具有道德含义,而是变得更加可以接受或情有可原?我们将这种效应称为“道德雾霾效应”:环境威胁就像悄无声息的雾霾,它模糊了我们的道德视线,使我们难以判断何为善何为恶。
通过两个基于
CGSS
和
WVS
数据库的档案研究和三个实验,我们证明了道德雾霾效应的存在:个体主观感受到的生态环境问题越严重,其对不道德行为的接受度就越高,且这一效应在不同行为领域中均显著。
在进一步解释这个效应之前,我们对
“
道德
”
一词的含义稍作限定。简单地说,道德心理学中的道德判断,借用卡尼曼的术语,兼具系统
1
与系统
2
的特征:前者是对具体情境的快速直觉反应,后者则对应一套普世、跨情境的抽象规则。当我们用系统
2
来回答系统
1
的问题时,往往会产生
Jonathan Haidt
在《正义之心》中提出的道德之愣
(moral dumbfounding)
:直觉上某个行为有违道德,但我们似乎找不出充分的理由,例如不产生任何负面后果的乱伦行为。更棘手的是,基于系统
1
的道德判断极易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例如,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是否是一个道德问题?保守派人士往往认为身体是一座需要保持纯洁的“圣殿”,而自由派人士多将身体当作寻欢作乐的“游乐场”(这是
Jonathan Haidt
对美国私家车车贴多年观察后得出的结论)。为了避免这一混淆,我们主要关注基于系统
2
的道德判断。
基于系统
2
的道德判断具有跨情境的抽象特征,其代价是极度消耗认知资源。如果说十诫中的“汝勿杀人”还比较容易加工,那么请你尝试着快速理解康德的第一道德律令:只依据那些你可以并且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去行动。
康德道义论不说人话的特征恰恰为理解道德雾霾效应提供了阿里阿德涅之线:环境威胁显著提升了个体的心理压力,而压力的一个重要后果是缩减注意力范围、削弱认知加工能力和降低解释水平
(construal level)
。此时判断某个行为是否具有“你可以并且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特征变成了一项艰难任务,大脑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便是:不再赋予其道德含义,转而将其视为
“
情有可原
”
:在我们的实验中,当个体想象自己身处风和日丽的城市时,他们严厉谴责婚外性行为;而当想象自己生活在高度污染的城市时,婚外性行为则不再显得那么面目可憎。
由此,我们得到了一个深刻的道德教训:千万不要让你的配偶去高污染地区出差!
按照“王祖贤法则”,甚至连“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因为上述结果就是在被试想象的基础上得到的。
电影《东成西就》剧照,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般来说,我们习惯“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用冠冕堂皇的学术术语来说,这叫道德虚伪,耶稣就很懂心理学: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然而有意思的是,在我们的实验中,这种道德虚伪消失了:在高环境威胁条件下,人们不仅“宽于律己”,甚至还罕见地“宽于律人”。如何解释这一点?套用切
·
格瓦拉的话:不是人们变好了,而是压力曾经来过。区分自我与他人需要额外的认知资源,在高压力情境下,人们的认知能力变得不足以做出相应地区分。尽管这一结果似乎不可思议,但我们尝试了多种方法和不同测量
(
在外审专家的无情督促下
)
,结果非常稳定。要知道,社会心理学的实验操纵通常偏弱,因为我们无法真的让被试身处一个严重污染的环境,然而,仅仅要求被试想象自己身处污染就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让个体在道德判断中无法区分不道德行为由自己还是他人实施。
“
肮脏
”
或
“
不净
”
是否是一个道德问题?这一争论由来已久。本文无法就此做出明确的本体论回答,但我们可以确认:环境的不净具有明确的道德心理学含义。
糟糕的环境不仅污染了我们的道德行为,也遮蔽了我们的道德视线,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失明症漫记》中的
“
集体性道德失明
”
。这或许才是
“
道德雾霾效应
”
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雾霾的可怕,不仅在于它损害健康,更在于它降低能见度,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向。类似的,环境威胁对道德的影响,并非通过粗暴的指令迫使人们作恶,而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降低了我们内心对善恶的敏感度:在面对不公、欺骗甚至背叛时,我们不再觉得愤怒,而是觉得情有可原。狄更斯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道德审判:那些被雾霾所笼罩的大法官罪大恶极!
推文源文
陈思静,
杨莎莎,
许懿杰,
牟红蕾,
孙庆洲
. (2026).
道德雾霾效应:感知环境威胁提高个体对不道德行为的接受度
.
心理学报
, 58
(8), 1600-1619.
▼
(点击下方“阅读原文”可免费下载全文PDF)
来源:心理学报 · mp.weixin.qq.com